10 麦片盒 THE CEREAL BOX
实际上,如果你要我在征服环法赛和征服癌症之间做一个选择,我一定会选择癌症。这听上去有些古怪,我居然更愿意戴着癌症幸存者的头衔,而不是环法自行车赛的冠军称号,这是因为癌症影响了我做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和一个父亲。
在巴黎冲过终点线后的最初几天里,我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当我平静下来正确地看待这一切时,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的胜利会对人们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也许是因为疾病无所不在――我们都生过病,没有人百病不侵――而我在环法赛中的胜利是一种象征,证明你不仅可以战胜癌症,而且可以在癌症之后继续辉煌。也许正像我朋友菲尔.耐特所说,我是一外希望。
比尔.斯泰普顿终于说服我同意飞到纽约一天。耐克给我提供了他们的私人飞机,基克与我同行。在纽约,我们终于明白了这场胜利所带来的广泛影响。我在耐克专卖店举行了一个记者招待会,纽约市长来了,唐纳德.特朗普也来了。》我参加了电视节目《今日》和大卫.雷特曼的谈话节目。华尔街请我去敲响证券交易所的钟声。当我走进交易所时,所有的股票经纪人爆发出持久的掌声,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我们离开交易所时,我看到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我对比尔说,“不知道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比尔说,“你现在开始明白了吧?”
后来,我和基克走进了儿童用品商店。店里的人个个顺着货架走过来和我握手,请我签名。我非常惊讶,但基克一点也不慌张。她只是开心地说,“我看我们得买一些一次性尿布和装脏尿布的桶子。”
对于我们来说,战胜癌症后还有一件更为平常的事:做父亲。
我起初很担心。我与自己的父亲一直关系不好,所以我担心我与自己孩子的关系也不会太好。
我试着练习做一个父亲。我买了一个抱孩子用的背带,将它套在自己身上,在家里走动。我去厨房做饭时也将它系在身上,坐在办公室里回电子邮件或打电话时也系着,甚至在后院散步时也系着它,心中想象着里面睡着一个小家伙。
我和基克去医院看了看那里的设备,一位护士简单介绍了基克临产的经过。
“孩子出生后将被放在克里丝汀的胸前,”她说,“然后我们会剪断脐带。”
“脐带由我来剪吧,”我说。
“可以,”护士笑着说,“然后,会有一位护士给孩子洗澡……”
“我来给孩子洗澡。”
“可以,”护士说,“然后,我们会抱着孩子去……”
“我来抱,”我说,“那是我的孩子。”
怀孕后期的一天下午,我和基克开着各自的汽车在办自己的事,结果发现自己跟在她的车后面往家开。我觉得她车开得太快,于是我拨通了她的车载电话。
“开慢点,”我说,“你怀着我的孩子呢。”
在临产前的最后几个星期里,基克喜欢告诉别人,“我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10月初,预产期前两星期,比尔.斯泰普顿和我去了拉斯维加斯。我要在那里发表一个演说,并且出席几个商务会谈。我给家里打电话时,基克说她浑身出虚汗,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起初并没有把这当回事,而是继续忙自己的事。事情忙完后,我和比尔急忙去赶下午回达拉斯的飞机,然后可以在傍晚转机回到奥斯丁。
我从达拉斯机场一个单间休息室给基克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还在出虚汗,而且已经开始子宫收缩。
“得了吧,”我说,“现在离孩子出生还早着呢。这很可能是虚惊一场。”
基克在电话另一头说,“兰斯,我不是在和你说笑话。”
这时,她的子宫又收缩了一次。
“好吧,好吧,”我说,“我马上就到家了。”
我们登上了去奥斯丁的飞机,坐到座位上时,斯泰普顿说,“我给你一个婚后的小建议。我不知道你妻子是不是今天晚上会生孩子,但我们飞到空中后应该再给她打个电话。”
飞机开始滑行,可我无法耐心地等待飞机起飞,于是我从飞机跑道上用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究竟怎么样了?”我说。
“我现在的宫缩每次持续1分钟,间隔5分钟,而且宫缩时间越来越长。”她说。
“基克,你觉得孩子今晚会来到世上吗?”
“是的,我觉得孩子今晚就会生下来。”
“飞机一着陆我就给你打电话。”
我挂上了电话,向空姐要了两瓶啤酒。比尔和我碰了一下酒瓶,共同为孩子干杯。从达拉斯飞到奥斯丁只需要40分钟,但我的腿一路上都在颤抖。飞机一着陆,我就再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基克通常在接电话时会用非常热情的声音说一声“你好”,但这次她的那声“你好”却非常麻木。
“宝贝,你感觉怎么样?”我尽量平静地问。
“感觉不好。”
“情况怎么样?‘
“等一下,”她说。
又是一次宫缩。1分钟后,她重新拿起了电话。
“你给大夫打电话了吗?”我问。
“打了。”
“大夫怎么说?”
“他说你一到家我们就去医院。”
“好的,”我说,“我就回家。”
我踩足了油门,在限速35英里的地方以105英里的时事飞驰。汽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驶进我们家的车道。我扶着基克上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到圣大卫医院――也就是我接爱癌症手术的那家医院。
如果有人告诉你,说孩子的降生是个奇迹,是你经历过的最伟大的时刻,那你千万不要相信他,因为那个过程不仅恐怖,而且让你提心吊胆。那可以说是我一生当中最可怕的一夜,因为我为基克担心,为孩子担心,为我们全家担心。
我们后来得知,基克已经开始分娩3个小时了。产房的医护人员看了她一眼就告诉我她虚脱得非常厉害。我告诉基克,“你真是匹种马。”更糟的是,孩子“面朝上”,也就是说他的脸朝着尾椎骨,因此她后背疼得厉害。
由于孩子粗大的一头先出来,基克的分娩因而非常艰难。她用劲,她流血。大夫最后说,“我们得用真空吸出器。”他们拿来一个看上去几乎与浴室通管器一模一样的玩意儿,将它接到了我妻子身上。他们采用了真空吸出术,孩子立刻冒了出来。是个男孩。路克.大卫.阿姆斯特朗正式来到了人世。
医护人员将他拉出来时,他非常小,皮肤发青,身上到处都是羊水。医生将他放到基克的胸口,我们搂在一起。但是他没有哭,只是发出几声微弱的像猫一样的叫声。产房的医护人员似乎很为他没有发出更多的响声而焦急。哭呀,我心中想。又过了一会儿,但路克仍然没有哭。快点哭呀。我可以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他需要一点帮助,”有人说。
他们把他抱走了。
一位护士从基克手臂中抱过孩子,走进了隔壁的房间,里面到处都是非常复杂的设备。
突然,有人在奔跑。
“出了什么事了?”基克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说。
医护人员跑进跑出,好像出现了紧急情况。我一面握着基克的手,一面探出头去,想看看隔壁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不到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儿子在那里面,但我又不想丢下基克,因为她完全吓坏了。她不停地问我,“究竟怎么回事?他们在对他做什么?”最后,我放开她的手,偷偷朝隔壁房间看了一眼。
他们给他带上了一个很小的氧气面罩,在给他输氧。
求求你了,快点哭呀!求求你了,快哭呀!
我惊呆了。在那一刻,只要能听到他的哭声,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对恐惧的记忆在那产房里全都退到了次要的位置。被诊断出患有癌症时,我害怕过;接受治疗时,我害怕过;但与他们将孩子抱走后我的感觉相比,那些恐惧根本算不了什么。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完全束手无策,因为这次生病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是我的儿子。
他们取下了氧气罩。他张开嘴,皱起脸,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哇――!”他的哭声完全是一流水平,冠军级别。随着他的哭声,他的脸色开始改变,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他们把他抱回来,还给我们。我抱着他,亲吻着他。
我给他洗了澡,护士告诉我怎样给他打包。然后,我、基克和路克一起来到了一间病房,大得几乎像饭店里的套房。病房里有变通病床和医疗设备,但也有供来看望的人使用的沙发和茶几。我们挤在一起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大伙便开始纷纷到来。我母亲来了,基克的父母来了,比尔和劳拉.斯泰普顿来了。我们第一天晚上搞了个匹萨饼宴会。来客们将头伸进房门,看到基克正坐在床上,一边慢慢啜着德州黑啤酒,一边慢慢吃着一块匹萨饼。
我和我母亲在医院走廊里一起散了一次步,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路克让我所经历的那种感觉。我现在完全能明白我母亲当初那种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感觉。
我们经过了我当初住过的病房。“你还记得那病房吗?”我问。
我们相视而笑。
时刻萦绕在我心头的一个问题是:我幸运地活了下来,其中有多少是我个人的因素,有多少是科学的成就,有多少是奇迹?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其他人希望从我这里找到答案,但如果我真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我们不仅找到了治疗癌症的途径,而且更不重要的是,我们就能探测出生存的真正意义。我可以给人以动机、灵感、希望、勇气和建议,但我无法回答那些不可知的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也不需要去做那种浓度。只要能活着,能从这谜团中得到乐趣就让我心满意足了。
曾经有这么一个笑话:
某人身陷洪水中。水位上升时,他爬到了屋顶上,等待救援。有人开着摩托艇过来,对他说,“跳进来,我来救你。”
“不用了,谢谢,”屋顶上的人说,“上帝会救我的。”
但是洪水在继续上涨。几分钟后,一架救援飞机飞到了他的头顶上,飞行员抛下一根绳子。
“不用了,谢谢,”屋顶上的人说。“上帝会救我的。”但是,洪水越来越高,最后终于淹没了屋顶,也淹死了屋顶上这个人。
他来到天堂时,见到了上帝。
“主啊,你为什么不救我?”他哀诉道。
“你这蠢货,”上帝说,“我给你派去了一艘船,又派去了一架飞机。”
我想我们多少都有点像屋顶上的这个人。种种事情都会发生,种种事件和特殊的环境都会汇集在一起,我们无法每次都能弄明白它们的含义,也无法明白其中究竟是否有含义。但是我们能够为我们自己负责,能够勇敢。
我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来对待死亡带给我们的恐惧。有些人不愿意承认它,有些人祈祷,有些人用酒使自己麻木。我当初也曾想用这些方法,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尽量直接面对它,靠勇气来武装自己。什么是勇气?勇气是让人能够坚定而毫不畏惧地面对危险的精神。
儿童癌症患者治愈的比例要高于成人癌症患者,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否就是他们天生不假思索地勇敢。有时候,孩子们似乎比成人更能对付癌症。他们都是意志非常坚定的棒小子,你根本不需要讲大道理来鼓励他们。成人对失败的含义知道得太多;他们比孩子更悲观、更容易屈从、更容易害怕。孩子们会说,“我想出去玩。快把我治好。”
当“惠蒂”早餐麦片公司在环法赛后决定将我印在麦片盒上时,我问他们能否在我儿子出生的同一家医院的儿童癌症病房里举行一个新闻发布会。就在我看望那些孩子,给他们签名时,有个很小的男孩抓住一盒早餐麦片,站在我的膝盖帝,紧紧地将盒子抱在胸前。
“这可以给我吗?”他问。
“当然可以,”我说,“给你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盒子,然后又回头看看我。我估计这一定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突然问道,“是什么形状的?”
“你说什么?”我问。
“它们是什么形状的?”
“呃,”我说,“这是早餐麦片,什么形状的都有。”
“哦,”他说,“好吧。”
看到了吗,对他来说,这一切不是为了癌症,而是为了早餐麦片。
如果说孩子们有能力根本不去理会那些治愈的概率和百分点,那我们也许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大家终于想到这一点,心中就会自然充满希望。对于疾病,无论是在医学上还是在感情上,我们都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要么坚决抗争到底。
我康复后曾经问过尼克斯大夫,我当时治愈的概率究竟有多大。“你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他说。他告诉我,我是他见过的最严重的病人之一。我问他,“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最严重的50%?”他摇摇头。“最严重的20%?”他又摇了摇头。“最严重的10%?”他仍然摇摇头。
当我说到3%时,他点了点头。
任何奇迹都有可能出现。大夫们可能会说你治愈的把握为90%,或50%,或只有1%,但你得有信心,你得抗争。我说的抗争是指用各种能找到的信息来武装自己,多听听不同专家的意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侵入了你的体内,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它。癌症的另一个事实是:病人对癌症懂得越多,准备得越充分,他战胜癌症的机会也就越大。
如果我没有能战胜癌症会怎么样?如果疾病复发,我又得了癌症怎么办?我仍然相信自己在这场抗争中有所收获,因为我在剩下的日子里会尽量做一个更加完整、更富有同情心、更加智慧因而也更加有活力的人。这场疾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的表现过胜于我们的想象。这是我运动生涯中的任何经历都没有能教会我的。我们拥有许多还没有意识到的潜能,而这些潜能只有在危急时刻才会显露出来。
因此,如果说癌症让人受苦有什么目的的话,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它的目的是让人们变得更好。
我坚信癌症不是死亡的一种形式。我给它的新定义是: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有天下午,处在缓解期中的我,边等待着看看癌症是否会回来,便给了癌症一个新的定义:勇气,态度,永不放弃,可以治愈,启迪,记住你的病友。
有次聊天时,我问尼克斯大夫为什么选择当个肿瘤医生,因为这是一个非常艰难、而且常常令人伤心的领域。“也许是出于和你选择自行车一样的原因,”他说。他说,癌症可以说就是疾病中的环法赛。
“癌症带来的负担是巨大的,可你还会遇到什么比它更大的挑战呢?”他说。“当然,这个职业常常让人感到心酸、难过,但即使你无法治好病人,你也总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吧。如果你无法成功地将他们治好,你至少可以帮助他们控制病情。你在与人交流。肿瘤科的人情味要比任何其他我能想象到的领域更浓。你永远不会习惯,但你会渐渐钦佩人们与它抗争的过程――他们是多么坚强。”
“你还没有意识到我们是幸运儿,”我的一位病友写到。
我将终身牢记癌症教会我的一切,永远觉得我是癌症群体的一员。我相信我有责任让我的人生比以前更辉煌,有义务去帮助其他与癌症抗争的我的同类。这是一个具有相同经历的群体。任何一个人只要听到过“你得了癌症”,并且想到,“啊,我的上帝,我要死了”,那他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你一旦属于这个群体,就永远不会离开它。
因此,每当这世界显得毫无渺茫、灰暗一片时,每当人的本性显得卑鄙狭隘时,我便会掏出我的驾照,盯着上面的照片,想起拉.特蕾丝.哈内、斯科特.夏皮罗、克雷格.尼克斯、劳伦斯.爱因霍恩,以及因为形状而喜欢早餐麦片的那个小男孩。我会想到我的儿子――我第二次生命的象征――是他给了我新的生活目的,不再以我自己为中心。
我有时会在半夜突然醒来,相信他。我把他从摇篮中抱起来,抱着他回到我的床上,将他放在我的胸口。他的每一声哭喊都会给我带来喜悦。他会将小脑袋往后一仰,下巴抖动,小手在空中乱抓,然后放声大哭。那在我听来就像是生命在哭喊。“这就对了,”我鼓励他说,“接着哭。”
他哭得越响,我笑得越开心。